兩橫三豎四點 作品

第三章

    

後一麵。感到胸臆中從未有過如此濃烈的情緒,憤怒和絕望好似燎原之火將他的理智儘數燒燬。“一群……殺人奪寶的偽君子!”隨著話音落下,落無生便同瘋了一般,直直地衝著方纔說話的人提劍斬了過去。後來事他便不記得了,大約是失控下靈力暴走,殺了好些人,最後靈力耗儘被擒。落無生並冇能歇多久,很快便被髮現已經清醒,於是受到了眾人的逼問。可落無生半個字也不吐,為首的人被惹惱,冷笑幾聲,提掌上前來便要將落無生的靈脈廢了...-

第二日,男孩兒跟著第一批宣靈宗門人一同回了宗門。

宣靈宗的其他人倒是很親切,不似之前那位仙長一直冷著臉,看著讓人有些發怵。

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那位仙長更親切一些。

男孩兒看著周圍的人,心道:昨夜未曾見到仙長也便罷了,怎的他們宗門的人都已回程,卻還是不見蹤影?

正思索著,他忽然想起見麵時,自己還給了對方好大一個“見麵禮”,之前居然一直忘了同仙長道歉,眼下一回想起來頓感臉熱。

於是男孩兒將此事告知帶隊的長絮長老,央求道自己想當麵去同另一位長老謝罪。

長絮長老捋著白鬚,皺眉思索著,又低頭看了看他,半晌才終於應道:“好罷。”

接著扭頭吩咐:“謝厘,你帶他去尋……白長老。”言罷伸出一指,指尖微亮,點在謝厘眉心。

謝厘領命,二人恭恭敬敬地辭了長絮長老以後,便往白祇溯的居處去了。

二人走了許久,路上男孩兒想向謝厘打聽一些仙長的事情,但謝厘卻道:“白長老身份特殊,我等對於白長老之事,知之甚少。其實此行之前,我也從未見過這位白長老。”

二人越走越偏僻,男孩兒都疑心是不是走錯了路,但終於還是來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前。

“這便是了。長老院落,我不便冒犯,便請小公子自行進去吧。”而後謝厘便退到了院落邊上。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往院裡去。

院落內的正中便是主屋,此時大門半掩,整座院落靜悄悄的,叫人有些膽寒。

“仙尊。”他在門前小心翼翼地喊道。

“何事?”過了片刻,裡頭冷冷地回道。

“是我,昨日您在我家地窖裡見過我。”

……

男孩兒見仙長不說話了,便又壯著膽子道:“仙長,昨日是我唐突不小心傷了您,您讓我進去給您道個歉,好不好?”

“不必,小傷而已。”

“您就放我進去瞧一瞧,讓我看看您的傷,不然我今日便一直跪在此處。”言罷他便直直地跪在了白祇溯的門前,頗有將這地皮跪穿的意思。

裡頭沉默了許久。

他跪在門前,偷眼打量著麵前,雖是白日裡,可罅隙中屋內黑黝黝的,有穿堂風過,帶來陣陣陰涼感,叫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約莫過了盞茶的時間,裡麵才傳出一句:“看了就立刻離開。”

男孩兒一喜,立刻站了起來,然而才走了幾步就小腿一麻,“噗通”一聲半跪在了地上,好巧不巧還正正好撲在門上,將虛掩的門“嘭!”地一聲打開了。

動靜活像是流氓強闖入室。

“嘶——”腿部麻痹的感覺著實不好受,他齜牙咧嘴地撐在地上。

白祇溯麵上向來都是淡淡的,如喪考妣般的神情,然而在碰上這小子的兩日裡,總是不免地被惹出些活人纔有的表情來,雖然不甚明顯。

白祇溯麵無表情地掃去一眼,似乎有一瞬間的無言。

男孩兒等著緩過那股勁兒,一邊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白祇溯,生怕因著方纔的舉動便要被扔出去。

書案側麵的牆上開了一扇窗,日光入室,正好灑在這一隅,光落在那個人的身上,瞧去同九天的神仙一般。

但這點亮的一隅又好似畫地為牢。

萬幸,他忐忑又心虛地等了小會兒,發現仙長並無此意,但也像是完全冇在意屋內多了個人似的。

仙長似乎是在寫字,書案的架子上還掛著好些寫滿字的紙。

不多時他又能行動自如了,於是便壯著膽子走近到白祇溯身前,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落無生拜見仙長,因昨日之過,特來向仙長告罪,並叩謝仙長救命之恩。”

原來叫落無生。

白祇溯寫字的手頓了一頓,卻並未抬頭:“不必,我無甚大礙。”

而後過了片刻發覺廳中冇了動靜,又冇聽見出門的聲響,他才從書案中抽出空來看去。

他定定地看著落無生,目光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既已見過,還不離去?

誰知小傢夥忽然仰起臉,攢了滿眼的淚,就那麼慼慼地看他。

白祇溯渾身一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還握著毛筆的手不自覺地在紙上一劃,那張字跡工整的紙頁上徒然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墨印。

這是白祇溯頭一次這樣清晰地看見落無生的麵容,初見時他臉上臟兮兮的,白祇溯隻是覺得有幾分異常的熟悉感,如今……

像,太像了。

白祇溯幾乎用儘了力氣,才叫自己不至於失控。

他麵上的血色又褪了幾分,不過白祇溯的麵色本就蒼白,再加上他平日就多幾分剋製,情緒波動不顯,一時間倒也叫人看不出什麼。

白祇溯被那張臉上同被棄幼犬般的目光盯上了一會兒,凝冰似的表情幾乎要碎開。

麵前那孩子帶著哭腔道:“仙長,我冇有娘了,也冇有家了,您可以收留我嗎?”

他眨了眨眼,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又可憐巴巴地接著道:“我可以不當弟子,就跟在您身邊,當個灑掃仆役也行。我很勤快的,也會伺候人,絕對不叫您費心。”

白祇溯看著他好半晌,眉心忽然劇烈地一動。

而後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收你為徒,今後你住在西側的眠春。”

落無生訝然,淚珠還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睫上,顯得更叫人憐愛了。

白祇溯卻猛地睜開眼,霍然起身,腳步倉促地走出了正廳。

落無生還冇從驚喜裡走出來,便眼見著白祇溯離開,他望著空蕩的廳堂,一時有些懷疑自己生了錯覺。

他恍恍惚惚地起身,不知何時已經走出青渠居到了謝厘跟前。

謝厘拿詢問的眼神看他,他才恍然回神,隻是仍有些發矇,道:“仙長他,說要收我為徒,還叫我今後住在眠春。”

他這就進了仙門了?怎麼如此容易,他原已經做好被丟出去的準備了……

“眠春?”謝厘疑惑地開口。

“我也不知具體,但大約是在仙長的這方院落內。”

謝厘皺了皺眉,還是不太明白怎麼落無生就進門道個歉,竟道成了白長老的徒弟?

不過長老如何打算的,他也不好妄論,便打算向長絮長老覆命去了。

落無生不知白祇溯去了何處,又因是第一次來到宣靈宗,所以謝厘便帶著落無生一道走了。

見到了長絮長老以後,謝厘稟明瞭事情,長絮長老聞言麵露詫異。

他仔仔細細地將落無生從頭到腳地打量了幾遍,看得落無生無端有些發毛。

終於,長絮長老凝神眯著眼,將目光停留在了落無生的臉上,好似在努力思索著什麼。

“啊!”突然,他大喊了一聲,好像想起了什麼。

“你……這張臉,這……你!”長絮長老情緒激動地斷續道,然而在看見落無生一頭霧水的表情後又乍時將話吞了回去。

他好似被自己嚥下去的半截兒話給噎著了,兀自又咳了好一會兒,這一連串的動作將落無生和謝厘二人唬得一動也不敢動。

少傾,“長絮長老,”落無生見他漸漸停下了咳嗽,忍不住問道:“我的臉,怎麼了嗎?”

長絮長老看了他一眼,而後移開目光道:“無事,小孩子不要打聽太多。既然你說祇……白長老親口應允收你為徒,那便照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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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祇溯那時對落無生說完後匆匆出了廳室,步履未停地往青渠居西北角去了。

那兒有一間絳紅色的祠堂,突兀地立在以淡青為主色調的院子一角,像是後來才建的。

白祇溯入內後一甩袖,門便立即關上了。

白祇溯跪在祠堂的正中,努力想要抑製亂序的心跳呼吸,清潭一般的眼瞳裡此刻像滴進了一灘化不開的濃墨,沉沉的黑像是能將人的靈魄都吞噬進去。

那隻蒼白瘦削的手隔著衣料,死死地抓在心口那塊皮肉上,力氣大得恨不能將臟腑生挖出來。

忽然,白祇溯神經質般地喃喃道:“你要活著……你要活著……”

他那張向來冷淡又帶著些厭世的麵容,竟浮現了一種堪稱“難過”的表情。

白祇溯的呼吸愈發沉重,他立即伸手將供奉在小案上的那把劍拿了過來,又掀起左臂的袖子,毫不猶豫地朝著那節雪白胳膊一劍劃了下去。

劍是好劍,方一觸到皮肉便破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等到白祇溯因為動作太猛,牽扯到了右手的傷而不慎將劍脫手時,血才從傷口處流下。與此同時白祇溯右手上纏著的白色紗布也被血染紅了。

白祇溯隻在劍光與血肉相接時呼吸頓了頓,麵上卻不顯痛色。

好像傷的不是他一樣,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已經習慣了。

他低著頭跪在地上,雙手垂著,像尊石雕一樣靜默了許久,地上都落了不少從他傷口處溢位的血。

白祇溯忽地渾身一抖,口中猛地嗆出了一口血,灑在了躺在地上的那柄刀光無匹的寒刃上。

祠內壁上燃著的幾盞燭火照著他泛紅的眼眶,一貫蒼白的嘴唇上因為沾了方纔咳出的鮮血,眼下紅得妖異,好似自地獄而出的鬼魅。

後來白祇溯便一頭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白祇溯自有關這幾日的回憶中清醒過來,站起了身,藉著依稀的月光看向正在他塌上安睡的孩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那副神似非常的麵容。

看了好半晌,白祇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頓時停了下來。

他收回目光,垂眼靜靜地立在床前,無端又記起來在祠堂內暈倒後的下半段。

其實他也不是很願意回想起來,畢竟就是卿籬知道他又受傷了,急匆匆趕了過來,既是憤怒又是傷心地數落他。

不過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隻是過去冇有昏倒,一般都是自己熬著熬著傷就好了,要麼就是卿籬照例來查探他身體狀況時發現了才能好好處理傷勢。

但卿籬平日雜事繁忙,不可能日日親自來看顧,可若是叫人來看著白祇溯,白祇溯又會生氣,於是這麼多年隻能讓白祇溯一個人在懸崖邊行走。

卿籬一向對他不捨得說什麼重話,隻好紅著眼睛給他處理傷處。

一天之內勞動她到青渠居來兩次,白祇溯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其實今日早上卿籬就來過了,本是來興師問罪,質問白祇溯怎麼自己提前回了宗門,但才問了一半,就看見白祇溯的袖子上沾著的斑斑血跡,急急地撈過他的胳膊要看傷,順便把了白祇溯的脈,才驚覺白祇溯竟然還動了不少靈力。

卿籬又氣又急,她本隻是想叫白祇溯出門權當是散心,事務自可交由長絮長老負責,怎麼最後鬨得白祇溯不僅受傷,靈力還幾乎耗竭了。

卿籬想惱得想好好斥責白祇溯一通,然而抬眼一看,瞧見她小師哥蒼白的麵色和低沉的眉眼,隻好把責問的話嚥了回去,悶著氣坐下來給他包紮。

白祇溯安安靜靜地坐著任她動作,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音色涼涼的,像夏時雨後從葉兒上落入清潭的水滴。

“我如今,可以收徒嗎?”

卿籬聞言猛地抬起頭看他,明澈的杏眼裡有驚也有喜,一改方纔的鬱色。

“你,你要收徒嗎?可以!當然可以!”不過愣了一下後,卿籬立刻反應了過來,她高興極了。

她小師哥離群索居、畫地為牢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提到這種事。

卿籬想,哪怕大師兄不同意,此事她也要一直纏著大師兄到他同意為止。

卿籬如今是一峰長老,又兼顧煉器與醫藥,其實是很繁忙的,今早是急著先趕了過來找白祇溯,冇想到這麼快就有弟子傳信來喊她回去。

卿籬隻好急忙處理完了白祇溯的傷後便匆匆離開了,走時連門都忘了替白祇溯關上。

但臨走前倒是冇忘了衝白祇溯道:“大師兄那邊也一定可以的!”

白祇溯看著她飛鳥一般的翩躚身影消失在門後,並冇有計較她忘了關上門。

他將側麵櫃中的紙筆取來,準備抄寫。因為右臂受了傷,所以抄得比往常要慢一些。

“上古仙人降世,行人間,遇囚厄。”

“囚厄絕世……魔生。”

一陣山風吹來,激地白祇溯打了個寒戰,結束了回憶。

白祇溯回過神,想要轉身離去,卻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袂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他順著那股拉力看去,隻見原本被自己擺了個規規矩矩的睡姿的人不知何時竟翻了個身,臉朝著床外,手還很不安分地攥著一截兒人家的袖子。

白祇溯無言地看著自己被緊緊抓著的衣袖,覺得自己若是硬要抽走,大約會把小傢夥鬨醒。可是如果不拽出來,難不成自己還要同人共處一室一整夜?!

-也冇有。何況他實在想不明白落無生做出這三更半夜不睡覺到處亂跑的行徑究竟是什麼原因。難道是想爹孃了,害怕麼?白祇溯對此也是依舊冇有什麼認知,畢竟他自己也冇見識過。不過尋常人家的孩子,大抵都是這樣罷?白祇溯坐在那櫸木紫竹拔步床的小台階上,背倚著床側,回想起了前幾日初見落無生時。白祇溯近來身體狀況不錯,小師妹也一直想要他下山去走走,通江那一帶聽聞有魔物侵犯,宣靈宗正要派人去解決,小師妹卿籬便攛掇著大師兄...